常常自觉或不自觉地想起一个人,想她的名字,想她的长发、她的额头,想她耐人寻味的浅浅淡淡的笑意,想着想着,就收不回自己的心,就由它行云流水自在地去了,它是那么的高兴,我不忍唤它回来,它是那样地喜欢她的眼眸、鼻尖、耳坠,它喜欢她的声音,她的眼神,她说话的口吻、语速,她细细的牙齿,它们是那么熟悉、亲切,仿佛一伸手就可触摸到,仿佛这些年来,它们一直未离开过,就真真切切地住在我的胸膛里,守着我,也被我守着。 屈指可数,有时真不敢想像,她已经离开我二十多年了,我和她已分开了二十多年。 一生中,一个人有几个二十年。想着想着,我就浑身冰凉,时光的潮水淹没了我的头顶,我不知道朝哪个方向呐喊,我不知道风朝哪个方向吹。 二十多年了,在这个世界上,我们彼此毫不相干地忙碌着,生活着。她的忧伤我不再目睹,她的疼痛我不再抚摸,她阳光一样的快乐、月光一样的纯净竟然彻底与我无缘、与我无关了,这曾经以为天下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居然产生了。 二十多年的时光像一条深深的银河隔开了我和她,从此,我是我,她是她。我除了想像,还是想像,除了忧伤,还是忧伤。白花花的银河在那儿,还能说什么。就远远地望着吧,望不到就想像。曾经的最熟悉变成隔膜,变成陌生,变成不忍提起,变成沉默。曾经放热焰火凋零成灰烬,碎片纷纷扬扬。 时间就有这个魔力。 时间还在施展它的魔力,时间准备把她的痕迹从我身上剥夺殆尽,我正在为保卫我仅有的成果而战斗,战斗异常激烈,我必然失败,但我始终在不懈地坚持着。 多少次在梦境中惊喜地遇见了她。 多少次又黯淡地睁开眼睛,让她消失了。 于是再次闭上眼睛,想把她重新唤回,那又是一个奢侈的梦,就像稀世的爱情一样可遇不可求。 我一点点地想起她,我断断续续地想着她,我一天天、一月月、一年年慢悠悠、不急不躁地想着她,我含着笑想着她,我若有所思地想起她,不轻松但也不特别感伤。想着她是我每天的功课,它像我的呼吸一样自然、自在,不矫情,不造作,她就像我已经出走的另一半,她常年在外漂泊,她忘了回来,但我必须牵挂。 我饶有兴趣地怀念她,在我的有生之年,我会无止尽地怀念她,像一个人带着他的影子慢跑,一个人的马拉松。我在风中回忆她,我在阳光中想起她,我在小鸟的鸣叫声中愉快地想着她,我在一片白云的飘忽中追踪她的痕迹,遐思她的印记。我甚至想像着她每天说话的口气,她梳头的姿势,看书的神情,写字的专注,她的一切都是美的,值得追忆,值得珍藏。 时常一个人走在路上,心里想着她的影子,她的声音。时光里像有人撒了许许多多的蜜糖,我吸一口,竟然有一些甜甜的味道。我知道,那是她的味儿,她的芬芳,她的幽香,她的清新。 所以,持久地想着一个人,并不觉得单调。 有时,想着想着,我会换一种想法。 我突然想到:假如这个时候,她突然站在我面前,我会怎么样? 这种想法吓了我一跳,但同时也让我新奇,让我兴奋。 假如这会儿她真的就出现在我面前,我的眼睛肯定为之一亮。 我会脱口而出:“咦,是你?真的是你耶?” 然后我会说什么呢?我有些犹豫了。应该说什么?说什么好呢? 说你好吗,我正在想你。 说你没变,还是那个样子。 说你还记得我,没忘了我。 说怎么找到这儿来了。 说你一路辛苦了。你什么时候走?几个小时还是几天? 你从哪儿来,你到哪里去?你去的那个地方遥远吗? 不过,我不会问你到哪里去,你在哪儿。你居住的那个地方再近,对我来说,都是最远的天涯。不能问,真的不能问,一问,那个安置你身躯的地方成了我的名胜,我终生的仰望,成了一根刺,戳着我无限敏感的肉体,我柔软的肋骨,我痛,我疼,我痒,我挠不到,我拔不出,我养着它,用我的肉,我的血,我丝丝缕缕的思念。 既然见不到一个人,就这样慢慢地想着吧,想她的容颜,想她沉思的样子,想她走路的姿态,想她焦急的神情,想她在人群中张望的模样,想她喜欢看的书,想她写的字,她喜爱的诗句,她景仰的诗人,她抄给我的诗歌,她丢给我的话,她再三的叮嘱,她离开前的嘱咐和祝福,她的不放心。 既然见不到一个人,就这样慢慢地想着吧,我怎么高兴怎么想,我怎么自在怎么想,反正她已不在乎,反正她再也不想见到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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