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来，你一直在这里等我

同学邀请很多次了，要我到他们那里去走一走。

那是老根据地了，是我上学的地方，也是有很多回忆的地方，在青春旌旗猎猎飞扬的时候。

毕业快二十年了，总是说要去看看，可总也被无故推脱掉了。这样的地方，一个人是不想去的。虽然有的时候心中对它充满了向往，梦萦在他处落脚心情在他处流连。可，素常的日子，还是喜欢把它们尘封一隅，不做触碰。

不是吗，且以新火试新茶，莫向故园思故里。故地，都是旧事，浮漾上心头，旧痕依然清晰，如凿似刻，一百趟的往返，不变的心旌，真实如画。

不过这一次，不再犹豫，断然地，动身要去了。约几个同学，一起热热闹闹地去，去捡拾一些岁月遗落在那里的点点光斑。

故园。走近她，原来不需要那么多的心理准备的。之前的诸多想象，真的觉得是些矫情习气了。人，为某一刻的刻意留存而自愿为心囚，概是缘自自恋心态吧。

在值班室登记过后，我们一行人走进母校的校门。

今天是周末，校园里显得有些冷清，偶尔走过来几个学弟学妹，也是说话轻轻，步子悄悄，看来母校的学风依然醇厚如初。

快二十年了，学校里发生了很多变化。不过还是很快找到了伫立在我们记忆里的承载物。

教学楼外部装修过了，显得更加高大气派庄重肃穆，我们一路数过来，终于数到了当年的教室。登上楼梯，一阵心跳跟着一阵心跳停驻在教室门前。

人去楼空，教室门窗严严实实，遮挡了一排急切的视线，可挡不住我们的那颗心，她早已跃过这些阻碍，闪身进去，坐在自己当年的位置上了。依稀，台上鹤发童颜的师长正侃侃而谈，下面我等一群莘莘学子伏案苦读。左手是你，右手是他，晨诵午读，书声朗朗，笑声飞扬。此情可待成追忆。

操场是校园里最空阔的去处了。也是昔日令我们最雀跃的地方了。站在这里，感觉它的面积比我们那时好像大了一倍。展目望去，似乎还是当年的你我，正不紧不慢地穿越晨光里的草坪，清浅的微笑恰到好处地表现着隐隐的矜傲，好像漫不经心，其实是小心翼翼，把自己的欢喜那么小心地隐藏好，不落痕迹。那眼神，是晨光一样的清纯。

还记得，你篮球架下的潇洒英姿。

一次次飞身跳跃，踅进青春的光环，化作记忆中绚美的彩虹。

在宿舍楼前我们一行逗留了很长时间。各自从记忆里，一一拈出室友的名字，还有关于寝室的趣闻轶事，如数家珍。

紫藤花开得烂漫一树树，把这幢楼群包裹在一层花香里，如我们此刻芬芳的心境。

记得那人，和月折桂花。合影的时候，我们依旧站在了那棵桂花树下。那年，还是一棵小树的它，如今，已是枝叶婆娑，华盖如伞。知否，那些层层叠叠的叶子，像此去经年，拂却一身还满，覆盖了已然多半的人生。

是不是，生命的本质是由那些素日隐秘牵连纠缠，却又在某个瞬间铮然闪现的记忆垒砌的。

在浩渺的人生面前，语言总是稍显苍白无力，无法穿透时间，抵达内核。总是，那些被一遍遍过滤的忧伤，能够无限漫漶，浮漾一切所谓的永恒。

我们听任心绪一波一波地荡动，惊动欢喜，惆怅挥泪。时光中，每一个能够宁静默然、浮想联翩的瞬间，都让人悲欣交集。

多么难得，当我们在静思中远离一切世尘喧扰，而独行的双足虽然容易疲惫，并未停息，依旧渐行渐远，不言悔过。

看山。这座山在学校的西北，是见证我们青春岁月的一座里程碑。此行，自然要先去看看它。

山，还是那座山。山，亦不是那座山。我们老了，青山不老，依然年年花红树绿，百草丰茂，焕然生机。

在这个春天，这座山因了我们这一行，似乎更欢腾更精神焕发，漫山遍野都流着青翠淌着欲滴，迤逦着鸟语花香，勃发着郁郁生气，迎接纷沓的脚步，轻轻重重的呼吸，和满山无所顾忌的笑语欢声。

所谓山，我一直固执地认为除其固有的文化沉积，它们的外在形态没有多大区别。目之所及，都是连绵不断的山峰，争高直指，壁立千仞。那其中有缓坡，有陡壁，有峡谷，有高丘。游人的视线在山重水复里明明灭灭，洞穿忽然间的柳暗花明。

登山望远，一览众山。好像，我们的心思都不在景上，都在这个登上。春深似海，景色何处没有，再好的景也是过眼烟云。山水之乐，在于沉浸其中，摇曳为一石一草一木的欢欣。如是，站成深岭松柏青，笑成依崖杜鹃红，犹为快哉。我们这一行，似乎都跟着这个感觉在走，攀爬了一程又一程，竟浑不觉疲累和艰险。

春风送暖，别了如许二十年，这座山的气息还没变，骨子里依然厚重着朴素着沉默着包容着，扑面而来的亲近，让我们觉得彼此对对方有着深深的凝视和了解。沉默就是最好的证明。

笑容印染着笑容，脚步踩踏着脚步。

一群人拾级而上。

山脊峭壁边，一嘟噜一嘟噜粉嫩嫩的黄花向阳而开，怔怔地掠走所有人的视线。

一个个禁不住都欠着身子凑上前去，做近距离的接触。

人比黄花瘦，人老珠黄，还有东坡那句“明日黄花蝶也愁”，让这个“黄花”给人的印象总是凄惶衰老之感。自况黄花，欲说还休。

可现在这么多，疏疏朗朗地点缀在绿色枝柯间的黄花，却开得这样尽情，倔强，阳光，风姿绰约，肤如凝脂，冰清玉澈，让你不得不瞠目啧舌——这坚强的柔婉！

靠近她们，人群潜意识地轻脚慢步，只怕惊扰了她们在飞的灵魂。

空山不见人，但闻人语响。是干燥的季节，没有草苔青青，树影草影花影人影，影影幢幢，层层叠叠，交相辉映，像在此敞开的心旌。

时间像海岸，静默收留被冲刷到相同地点的人。迈步在此，身畔是二十年前的人，身后是二十年前的山，惶惑间，这一群已经穿越时光隧道，走回过去，走在青春的巷口，孑孓茕立。

原来，你还一直在这里等我。我终究有一天会归来，与你同在。

有些酸楚的感觉缚住神经，抑或，这也是幸福的感觉吧。多少沧海桑田，并没有被时间强取豪夺而去。今天我蓦然回首，而你，依然在这里，一直都在这里，静静等待，一切回来。

“过眼滔滔云共雾,算人间知己吾和汝。人有病，山知否？”改老人家一个字，“病”上心头，眼眶兀自潮潮，让远处青山更在云雾中迷蒙缭绕。

曾经看到过这样一幅图，是返影入深林的那一刻吧，题图的几行字似一枚当头竹针，煞是通透：如果某天能再相遇，千万别说你还在伤心，因为人都该学会复原的能力。

此语是让人心楚楚的。天若有情天亦老。红尘中人，大多是在情感的苦水里泡大的，为苦吞声，长歌不哭，常落得个心念萧萧，老气横秋。

所以，一个人需要不断地培养自己的抵抗和复原能力。

舍得舍得，舍就是得。日久天长后，割舍下一段隐秘的情感储存成感觉，留待来日去品咂。就像手执的那枚苦丁，被丢在清水里冲涤数番，再饮，就不复去日滋味了。

不是吗，有距离地观望，那些萧然之气亦会使人心澄神清，再无刃伤人了。

这，岂是一“得”可以拾得。

意义不求其结果，在于过程。幸福源于细节，不言厚薄。

光阴融化，心莲盛开。

于这一天，于这一刻，我们听到了自己内心的声音，幸福的，安然的，叩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