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在2006年第1期的《上海托幼》“案例”栏目刊登过李霞老师的《他有自闭症吗》一文，文章刊出后，引起了广大读者的强烈反响。被诊断为有语言障碍的TOM后来怎么样了呢？教师又给了他怎样的关注与支持呢？
正文：
TOM的父母对我的担心极为重视，带着他进行了一个多月生理和心理的全面检查，检查结果否定了自闭症的可能性，得出的结论是TOM存在语言功能障碍，由于语言神经无法控制脸部肌肉，从而无法正常表达，学习说话特别困难。这也揭开了TOM为何没有与他人的眼神对视，喜欢陶醉在自我世界里而漠视周围人或事的缘由，其实这些现象都是由语言障碍引起的。因为与人对话需要眼神的交流，而TOM无法与外界进行语言沟通，所以便本能地采取了回避甚至封闭自我的方式来保护自己。与TOM的父母和语言指导教师交谈后，我们达成了一致的看法——及早干预，充分鼓励，让TOM深深地感受到周围每个人对他的爱，从而确立自信。我则将语言和情感作为干预的两个方向。
暑假离别后，他仍记得我
两个月的暑假过后，TOM将重新回到幼儿园，我很担心两个月的时间里TOM会将我忘记。那天，当教室门一打开，我张开双臂呼唤他，只见他面带笑容，眼睛看着我，一路小跑过来与我拥抱。那种表情，那种眼神，是一种久违以后的喜悦，也是我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这样的情绪反应，我感觉我已经印入了TOM的脑海里。就在这天，我又发现了TOM的一大变化——在户外活动时，以前一向“循规蹈矩”的他总是要离开集体的活动范围。开始几次我追赶着将他“抓”回，可是逐渐地我发现他是故意的，他想通过这样的方式让我时刻注意他，并以让我追赶他为乐。
在多次成功引起我的注意后，他知道我几乎将全部注意力放在了他身上，于是，他再次开溜时开始用一种挑逗的眼神嬉皮笑脸地看着我，慢慢地向后移动脚步，待我朝他的方向靠近，他撒腿就跑。
TOM的变化让我惊喜不已，暑假两个月里，他的情绪与情感有了很大的进展，能给久违不见的老师以拥抱，是一种对情感记忆和情感的延续；在与外界主动互动时，他也不再以满足自己的基本需求为目的，而带有明显的情感色彩和游戏色彩。
与TOM的逆反行为较量
开学后的第一个月里，TOM还表现出前所未有的逆反心理与行为，如不愿洗手，不愿穿衣服，满教室乱跑……这使我对他说“NO”的频率大大增多，而这又反过来激怒了他，引发了他对我更为激烈的回应——用食指作枪的样子指着对方大声说“NO，BABABABA……”
TOM似乎到了反抗期，不像以前那样容易“摆布”。他的这一表现也在向我暗示，外界已经对他的情绪产生了影响，他有了更多的自我意识或自主意识。
我试图纠正TOM表示拒绝时这种反应强烈的情绪表达方式。每当他举起“手枪”时，我就用比较夸张的慢动作示意他先将食指收回，再将手臂放下，并且边摇头边对他说“Be gentle”。就这样，我抓住每一次机会对他过激的抗拒方式进行纠正。有一天，TOM钻到了桌子底下，我再次在他要举起“手枪”前严肃地摇头示意，这一次，他终于将已经抬起的手臂轻轻放下，让已经准备好的食指悄悄恢复原状，当我再次向他解释不应钻在桌底下时，他的表情立刻由生气转为伤心并向我扑来哭泣撒娇……
TOM的逆反心理是这一年龄段的幼儿特有的，但TOM的行为反应比其他幼儿更为激烈。我想，这或许与他语言缺失有关。因为当他无法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情绪时，就只能借助外部的情绪反应和肢体语言来表达了，所以会比其他幼儿更容易激动，更容易焦躁。但在与TOM的逆反“较量”的过程中，我也看到了他情绪和情感发展中的另一个进步——在我每次纠正他的过激反应时，我能觉察到TOM表现出来的自我克制意识，以及在对与错之间的犹疑与挣扎。这表明，TOM的情感世界已不再是“唯我”的，他逐步开始意识到外部规则的存在，并据此来控制自己的行为，这是一种生活经验的汲取。无论是TOM最初的逆反还是后来的自我控制，都是一个健康儿童应有的对社会体验的表达。
控制欲与挫败感
经过第一个月的重新适应，TOM的情绪逐步稳定。我经常看到他与同伴一起玩，而且玩伴相对固定，通常是那些与他志趣相投的幼儿，如和他一样喜欢汽车、恐龙，喜欢追赶、跑动的幼儿。此外，在与同伴一起游戏时他还表现出强烈的控制欲，如希望玩伴能够听他的，因为无法用语言表达，他就通过肢体语言来指定活动内容和活动区域。然而，在不可避免的冲突与失败后，他又会痛哭流涕地向我求救。
从TOM与同伴的主动互动中可以看出，TOM正处在对外合作与内部强烈的自我欲望形成的矛盾中。尽管强烈的自我控制欲常常是他在交往中受挫，但这正是他与外界的情感互动走向更高层次的迹象。因为，合作表明了TOM对同伴交往的渴望，是他社会交往行为发展中的一大进步，但尚未摆脱的自我为中心势必会在有限的合作引发更大的冲突，随之而来的受挫感又会推动他逐步学会控制自己的某些行为。与同伴的合作与冲突恰恰让我看到了一个正在向着健康方向发展的TOM。正因如此，每当TOM在交往中受挫时，我会及时给予他心理和情绪上的安慰与爱抚，但又不会帮他去协调同伴关系，我等待着TOM在若干次的失败后，能自己明白其中的奥秘。
同步跟进的语言训练
除了情感方面有意识的干预，我还加强了对TOM的语言要求。语言是需要重复的，但让TOM重复成人的语言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，因为TOM不喜欢在别人的“控制”下做某件事。只有在他需要成人帮助时才会按照别人的建议尝试一下，我就抓住这些机会渗透语言的训练，如换鞋和吃点心时，请TOM模仿着说出“PLEASE”“THANK YOU”等，一旦他能说出来，就立刻给予帮助，让他体会用语言表达的成功感。但就是这么简单的训练，也不是很顺利，开始时TOM强烈拒绝，甚至不想尝试，教师数十次的示范都换不回他的一次模仿。但不管他是否厌烦，我还是坚持不懈地努力，一天，两天，一周，两周，终于有一天，TOM成功地说出了“THANK YOU”。我都热烈地鼓掌为他欢呼。此后，我就不再重复这两个单词，而是提醒他使用这个两单词，逐渐地，TOM会在适宜的情景下主动运用这两个单词。这让我初尝到了成功的喜悦。
与此同时，TOM的妈妈请来了专业的语言训练教师，对TOM进行每周两次的语言训练。看了专业训练师与TOM的交流我才知道，原来TOM的主要障碍在于若干音节无法控制。如果是这样，我怎么能够要求TOM一下子说出一个单词或词组呢？虽然TOM达到了我的目的，但我让TOM说出“THANK YOU”的过程无异于让一个还没有牙齿的婴儿去咀嚼食物。我充满了对TOM沉重的内疚，和对自己无知的谴责，我希望这不是在他语言发展的进程中倒拉一把。
我开始效仿语言训练老师的方法，在幼儿自由活动时，我变换着舌头的卷曲方式来发出各种声音，并融入到TOM的活动中，同伴的模仿更增强了活动的趣味性，TOM也开始模仿了。除此之外，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发现TOM对镜子很感兴趣，就拿来镜子，让TOM看着自己的舌头，然后示范给他看，伴着各种鬼脸让舌头里外翻卷。TOM被逗笑了，迫不及待地接过镜子学着我的样。
从语言训练老师那里我得到了启示，增强舌头的灵活性可以帮助TOM准确发音，同时不断用语言给TOM解释，利用一些日常生活中使用的高频单词或短语进行示范，帮助从而获得语言，这才能标本兼治。
圣诞节前的小插曲
圣诞节即将来临，我将教室环境装饰得非常漂亮，还在圣诞树下还放了几个装饰用的空礼盒。早晨，TOM一进教室便看见了墙边的圣诞树，只见他边拍小手边唱起歌，虽然口齿并不清楚，但从音调和含糊的歌词中可以断定他是在唱生日快乐歌。只见他时不时低下头看看树下的礼盒，我这才恍然大悟——吸引他的并不是圣诞树，而是树下的空礼盒。就在十月份他刚度过了三岁生日，妈妈邀请了很多朋友一起祝贺，他收到了不少礼物，所以对圣诞树下的礼物盒的关注正是这一生活经验的迁移。
于是，我蹲下来和TOM一起围着圣诞树唱起了圣诞歌，可TOM拿起礼盒就要拆，我急忙阻止并告诉他盒子是空的，然后将礼盒放回原地。可不到五分钟，等我再注意到TOM时，他已经拆开了一个礼盒的包装，就在我修补的时候，他又拆了一个……
生活经验告诉TOM盒子里有他喜爱的玩具，好奇心促使他一而再地去拆盒子，他不听别人的劝阻，非要用自己的感官来亲自感知周围的新事物。这也正是这一年龄的幼儿认识事物的特点。如果我在修补第一个礼盒的时候能让他看着我做，也许他便能获得一个新的经验，而不再重复自己的“错误”。但TOM强烈的好奇心和一定要亲自探个究竟的“固执”，也是以前不曾有过的，这也是TOM的认知能力在正常发展的一个体现。
TOM的成长是令人喜悦的，他就像被春风唤醒的生灵，“苏醒”的TOM让我感动，我激动于他与同龄人一样的欢笑、一样的快乐和一样的烦恼。
编后记
在暖暖的初春聆听李霞老师讲述她和TOM的故事，我们如沐春风。
情绪反应激烈，不听话，有强烈的逆反心理和控制欲，还有破坏行为……如果将这些行为集中在一个孩子身上，我们想到的很可能是一个令人头痛的问题儿童的形象。面对TOM的这些表现，李霞老师却如获至宝，欣喜不已，积极接纳，并透过种种“异常”迹象敏锐地感觉到幼儿身上正在悄悄发生的进步和新的发展方向。
俗话说，“术业有专攻”，而幼儿的发展有又是多方面的，因此，即便是最优秀的教师，其对幼儿的帮助也是有限的，但可以做的努力却是无限的，最关键的是教师要善于反思，能敏感地意识到自己的不足，并随时学习完善自己。李霞老师正是这样的，注意到专业的语言训练教师和自己对待TOM方式上的不同后，马上对自己先前的教育方法进行反思，一旦意识到自己的做法不合理，就快速调整，将新学的专业知识融入自己组织的活动中。
面对孩子，积极接纳、理性解读；面对自己，积极反思、随时改进。如果每个教师都能在平平淡淡的每一天认认真真地做好这两件事，那么每一天我们都会有新的发现和新的成长。
